我的育人故事
张庆华 数学与统计学院
不知不觉间,踏入大学校园成为一名大学老师,已逾十六年。刚入职南通大学时我虚岁三十九,尚属年富力强的年纪,可岁月总在悄无声息间流逝,不仅在额头刻下纹路,也渐渐染白了两鬓。
十多年的大学教学生涯里,我教过上百个班级,接触过数千名学生。“铁打的校园,流水的学生”,用在大学再贴切不过。作为大学老师,对新生与老生的更迭有着格外深刻的感知。
新生的课堂永远充满朝气与活力,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仰望着讲台,眉宇间写满纯粹的求知欲。望着他们崇拜又期待的目光,身为老师的我们,心底总会油然升起一股神圣感与责任感。我常在心里默默念叨:“孺子可教也!年轻人别急,饭要一口一口吃,书要一页一页读,知识也得一点一点积累。涓涓细流终能汇成江海,只要你们肯沉下心来,愿意跟着老师的脚步踏实学,就一定能学好大学的课程,未来也定会成为可堪大用的栋梁之材。”
进入老生的课堂,画风就突然变了。每次走进教室,总可以看到教室前两排的座位总是空出许多,来的学生总是有意无意的往教室后面挤。课堂上出奇的安静,除了前几排的学生在忙着记笔记外,其余的都埋着头,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。
作为授课老师,我自然不能若无其事地 “走过场”。每每这时,我总会刻意停顿几秒,让短暂的停顿唤起他们的注意,然后稍微提高嗓门提醒道:“某些同学开小差啦!”那情形,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的寿镜吾老先生。
可这样的提醒,不过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子,只是激起了几圈微弱的涟漪。开小差的学生碍着对老师的尊重,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,环顾左右,相视一笑,片刻之后一切恢复。此种情形,让讲台前的我既充满迷茫,又倍感煎熬。辛辛苦苦准备的讲义,就这样付之东流?才过了一年,热血沸腾的青年就变成了暮气沉沉的“老人儿”了?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是放任自流,让他们挂科,品尝失败的苦果;还是努力一下,拉他们一程?教师的职责告诉我,不能不管,一定要重新点燃他们对学习的热情。即使是不愿上岸的牛犊子,也要拽住他们的尾巴,尽力拉一把。
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。课堂思政就从“理”与“情”开始了。课前的第一个问题换成了“你知道你现在的监护人是谁吗?”学生们都笑了,异口同声的答“父母亲呗。”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:“不是,你们现在的监护人不是别人,而是你们自己。”学生露出惊愕的表情。我微笑着,不紧不慢地说:“你们已经是成年人了,父母亲已经没有义务再给你们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了。严格的说,父母亲现在只是你的投资人、赞助商。他们的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。我建议大家建一个账单,把父母亲给的每一笔钱都记下来,这是他们给你们将来的智力投资,可不能让这些钱打了水漂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,班里瞬时骚动起来,有些学生开始露出不安的表情。我知道火候到了,赶紧添了一把柴。“为了让父母的投资增值,为了让你的家庭能在你的手上得到很好的传承,我们还能在课堂上心安理得的玩手机吗?我们不应该振作起来,把各门专业课程学好吗?”
课程思政持续深入,这时的教育对那些疏于学习的学生尤为重要,足以唤醒他们内心深处深藏已久的对学习尚未熄灭的火花。我继续说到:“大学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,他承载了整个民族的未来和希望。梁启超先生的‘少年中国说’中的少年我认为主要指的是青年学生,放到现在就是代表大学生,大学生兴则民族兴、国家兴,大学生都能撑起一片天,则中国的未来是不可估量的。所以你们现在的学习往小了说,说为了个人的发展,家族的兴旺,往大了说,是为了国家的发展和民族的壮大。”这一席话,着实能激发学生学习的使命感和责任感。
作为一个老师,我知道,学生认识的境界越高,理想越远大,他们学习的后劲就越足。我还告诉学生:“大学生是一个城市和地区活力的源泉,一所大学能拉动周边区域经济的发展,促进城市和地区的发展。大学生的数量是衡量一个地区经济发展潜力的重要指数。作为一名大学生,你们不应该感到自豪吗,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放下书本,沉湎于游戏呢?”这些情深意切的话,想必能在学生们心中引起共鸣。
思想教育做开了,下一步,便是要帮助部分学生真正解决学习上的困难了。说老实话,好多学生刚进大学校门时,学习方式还停留在中学阶段——严重依赖老师,缺乏对自主学习的意识和习惯。可到了大学,忽然少了时刻紧盯的督促,也少了无微不至的关注,他们一下子便松了劲,甚至 “放飞自我”。刚进校的学习热情,很容易被几道难题瞬间剿灭;新鲜感还未褪去,失落与挫折感却已不断涌上心头。好多学生正是从这时起,慢慢选择放弃,开始自我怀疑,自我否定。这种不良情绪在宿舍与班级里悄悄蔓延,最终演变成部分学生害怕学习、逃避学习的根源。
找到了症结所在,我便开始在课堂上有意识引导他们调整学习方式,向他们慢慢渗透“我的学习我做主”的理念,让他们尝试做自己学习的主人。我常跟他们说:学习就像打仗,也要讲究方法与策略。方法对路,则事半而功倍;方法不当,则事倍而功半。大学的数学教材内容多、篇幅厚,想靠考前突击,在短时间内突击掌握大量知识和方法,无异于想一口吃成个胖子,显然是行不通的。大家要在老师的带领下,按章节稳步推进,循序渐进。学习时要学会抓重点、分主次:核心内容反复学、扎实练;次要内容只需通读理解,不必钻牛角尖。等基础打牢、学到一定程度,再回头啃那些曾经的 ‘硬骨头’,自然会轻松许多。
为了帮他们养成认真完成作业的习惯,我先对自己提出了严格要求:课堂板书绝不随意,数字、字母端庄工整,绘图也力求规范清晰。我想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,让学生明白:作业该怎么写,步骤该怎么理,字母符号该怎么规范书写。就这样,不断提醒,不断纠正,学生们的作业终于有了明显起色。他们开始在意自己的笔迹,注意书写格式,也慢慢重视起解题过程的严谨与规范。
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学生学习热情的高低,与他们对学科的兴趣息息相关。因此,激发学生对一门学科的兴趣,既是点燃学习热情的关键,也是提升课堂教学效率的重要途径。
回想自己的成长经历,我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师毕业生,在苏北农村的学校里做一名平凡的中小学教师。正是凭着对数学浓厚的兴趣,我坚持自学大学数学课程。先是通过教师自学考试,取得了专科学历;随后进入大学参加函授学习,拿下本科学历与学士学位;最后一路考上研究生,并最终获得博士学历与学位。这一路充满艰辛与坎坷,支撑我走下来的,正是对数学的满腔热爱。如今,我虽如愿成为一名大学教师,但对数学的兴趣与热情丝毫未减,十几年来始终坚持专业学习,独立开展课题研究。因此,让学生真正爱上数学、对数学产生兴趣,一直是我坚守的教学理念。
为了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,我不断在授课内容与授课方式上打磨改进。首先,我坚持亲手设计的课件,才能更贴合所教班级的实际情况与学生的接受节奏。其次,我会针对学生在学习中暴露出来的真实问题,及时优化教学内容。
就拿线性代数里三阶行列式的计算来说,为了让学生快速、清晰地掌握对角线法则,我把网上流传的 “沙滩法” 引入课堂:将三阶行列式的下面两行,分别抄写在行列式的左右两侧,新的数表里自然就出现了六条对角线 —— 三条从左上到右下用实线标出,三条从右上到左下用虚线标出。这样一处理,三阶行列式的对角线法则一目了然,学生不用费力去琢磨,就能轻松理解。
在数学分析的教学中,学生始终难以真正理解有限与无限的区别,常常误以为无限只是有限的简单推广。为了让学生对 “无限” 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,在讲完反常积分与曲面积分后,我向学生抛出了一个问题:给你一只桶,是把它装满需要的油漆多,还是只把桶的内壁刷一遍需要的油漆多?在日常生活里,答案显而易见,学生也会不假思索地回答。我紧接着再追问:“那你能设计出一只违背这个常识的桶吗?”这个问题瞬间点燃了大家的兴趣,就连平时不爱动笔的学生,也都在本子上认真画了起来。
在众人苦思无果后,我适时给出了一个经典而震撼的例子:在平面上画出双曲线 y=1/x,只保留 x≥1 那一段无限延伸的 “尾巴”,再将它绕 x 轴旋转一周,就得到一个形如喇叭、侧壁无限延长的旋转体。我把学生分成两组,一组计算它的体积,一组计算它的侧面积。结果令人震惊:它的体积是有限的,但侧面积却是无限的。这就意味着:这只细长的 “桶”,只能装下有限的油漆;可如果你想把它的内壁刷上一层漆,无论用多少油漆,都永远刷不完。结果一出,全班都为之惊愕。他们第一次真切体会到:在无限的世界里,竟然存在如此颠覆日常直觉的现象,实在不可思议。事实胜于雄辩。有了这个生动又震撼的例子,之后再遇到涉及无限的问题,学生们都会变得格外审慎,不再想当然地用有限的经验去套用。
数形结合是数学学科的一大特色,把抽象的数量关系转化为直观的图形,往往能给学生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。数学分析里的一元函数与二元函数,就是这种方法的典型范例。然而,这种巧妙的思路在复变函数领域却遭遇了“滑铁卢”。尽管复变函数由两个二元实函数确定,但我们无法用一张或两张曲面来描述它——这是因为它的实部函数与虚部函数之间存在着紧密的约束关系。虽说复变函数可以看作两张复平面之间的变换,这种变换关系也能通过平面叠合的方式呈现,但学生在学习这部分内容时,还是难免流露出遗憾之情。尤其是在研究奇点性质时,函数在本质奇点处的“古怪行为”完全无法通过常规方式直观感知,这让不少学生觉得复变函数像一个“看不见摸不着”的黑箱。
为了弥补学生的这一缺憾,我在课堂上适时抛出问题:“复变函数真的不能用一张平面来直观表示吗?”紧接着,我向他们介绍复变函数的可视化理论:数学家们充分利用复数的几何特性,设计出了一套绝妙的表示方法——将复变函数在任意一点的函数值w用彩色光点来呈现,光点的明暗程度由w模的对数决定,数值越大,亮度越高;而光点的颜色,则由光谱频率与w的辐角共同定义。这个充满巧思的设计,成功地将复变函数的“图像”呈现在了平面之上。
随后,我将函数w=exp{1/z}的可视化图像投影到屏幕上,引导学生观察原点附近光点的明暗与色彩变化。当看到原点周围的光点如同被“搅动”的调色盘,明暗与色彩以近乎疯狂的节奏交替变幻时,学生们真切地感受到了本质奇点的怪异特征,原本抽象的概念瞬间变得可感可知。
大学生学不好数学的一个重要原因,在于孤立地看待各个知识点,不善于建立知识间的内在联系。学科的抽象程度越高,这种问题就越突出,实变函数便是典型代表。集合的基数与测度、函数的连续性与可测性、黎曼积分与勒贝格积分……这些内容常常让学生感到焦头烂额,原本对数学的兴趣也在一次次的困惑中渐渐消磨。
如何帮学生梳理知识脉络、维持学习兴趣,成了我教学中必须直面的难题。我深知,唯有抽丝剥茧般理清知识间的关联,让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体系,才能让学生真正掌握实变函数的理论框架。在长期的教学实践中,我渐渐摸索出了一些可行的方法。
就拿对偶律来说,教材里先后出现过三次,且都与集合运算相关。为了让学生快速吃透这三个定律,我特意将它们放在一起,引导学生对比观察,尝试找出其中的共性规律。学生们经过自主比较,很快就发现了藏在其中的“秘密”:核心规律就体现在余运算(或称补运算)中——当其他运算与余运算结合时,运算的符号或性质会发生对应转换:并运算与交运算互换,闭包与内核互换,开集与闭集的性质也会互换。这样一来,原本看似独立的三个对偶律,连同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,被学生们一次性牢牢记住了。
在我教过的学生里,有不少温顺勤勉的好孩子,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,是数学与应用数学(非师范)专业09级的张艳同学。她整个大学四年始终保持刻苦钻研的劲头,课本上的习题一道不落地完成,还主动泡在图书馆做拓展练习。凭借这份踏实,她顺利考上了江苏大学统计专业研究生,研究生毕业回到淮安,成为了一名中学老师。几年前,她带着家人和孩子回到母校,重寻学生时代的足迹,还特意登门拜访,郑重地向我表达敬意,那份心意让我深受感动。
16级数师定向班的赵嘉诚同学,在大学时不仅学习认真踏实,身为学习委员也始终尽职尽责。他还主动牵头,带领班里几名同学加入了我指导的大学生创新实践活动,在项目开展过程中展现出了扎实的专业基础和出色的科研实践能力。如今,他在海门的一所中学任教,期间还被保送到南京师范大学深造三年,现在已经成长为学校的业务骨干,在教学岗位上发光发热。
18级数师班的数学分析与复变函数都是我教的,这一届学生学风浓厚,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这里我要特别提一提王璐与严烁楷两位同学——她们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,我有幸成为了她们的导师。从制定个性化培养计划,到指导阅读专业文献,再到课题方向的敲定、论文的撰写,全程我都陪伴。哪怕是在援疆的那一年里,我也坚持通过线上讨论班,和她们一起梳理文献、逐字修改论文,帮她们攻克学术路上的一个个难题。2025年夏天,她们顺利完成学业,站上了心仪的讲台,成为了光荣的人民教师。那一刻,满满的成就感与自豪感在我心底升腾——我也能为社会输送更优质的专业教育人才了。
最后还要说说15级数师班的祝昌菊同学,她也曾跟着我做本科毕业论文。这位来自甘肃的姑娘,文静又懂礼,只是在论文写作时总遇到瓶颈,没少挨我批评。每次被指出问题,她都会红着脸怯生生地说:“老师,对不起,我确实有点笨,您再给我点时间。”事实证明,她是个骨子里透着韧劲的姑娘,在一次次修改、一次次碰壁后,终于顺利完成论文,拿到了毕业证。毕业时她告诉我已经被南疆的一所中学录用。我有些吃惊,问:“怎么不考虑在内地找份工作呢?”她嗫嚅着回答:“其实我也投了南通的一所学校,只是那边的录用通知来得晚了些。”我连忙宽慰她:“那你可以不去南疆报到,留在这边上班呀。”她却猛地睁大了眼睛,认真地说:“那怎么能行?这是违约啊!”我的笑容瞬间凝固,既为她的诚信与坚守深深折服,也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。
几年后,我也争取到援疆机会,目的地恰好是南疆。出发前,我在心里悄悄说:“祝昌菊,老师来了,不比你差吧!”在新疆的那段日子里,我辗转打听她的消息,得知她已经离开南疆,去了西藏日喀则的一所学校任教。听到这个消息时,我的心被深深震撼,随即又涌起强烈的自豪——这就是我们培养出的学生啊!有这样有担当、有情怀的学生,我们怎能不骄傲?




